天才少年王勃的一生

王勃是“初唐四杰”之首。“王杨卢骆”中，王勃的影响显然最大，毕竟我们谁会不知道“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”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”呢？

王勃大约出生于唐高宗永徽元年（650），一生只活了27岁。

他6岁开始写诗作文，9岁写书，10岁学医，14岁就被宰相夸为“神童”，17岁高中进士，成为武则天第二个儿子沛王的侍读，成了进入宫廷的文人。

大家可能会好奇，9岁的孩子能写什么书呢？王勃写了一部《〈汉书注〉指瑕》十卷。

《汉书》是与《史记》齐名的西汉断代史，唐代大学者颜师古曾为《汉书》作注，王勃就针对注中的问题写下了《〈汉书注〉指瑕》。简单来说，就是他给颜师古的《汉书注》挑错。

王勃不但开蒙早，学的知识也很多。他10岁就跟随长安名医曹真道学习医术，并且写过很多医学相关的著作，比如《黄帝八十一难经注》《医语纂要》《医语序》等等，可惜都没有流传下来。

我们今天提到王勃，要知道他不仅是一个诗人，也是一个学者。他一生著述丰富，拥有非常渊博的知识。

他渊博到什么程度呢？唐玄宗时代，宰相张说在读王勃的文章时，看到他用了一个“华盖西临，藏五云于太甲”的典故，他竟然都没有看懂。

当我们看到一个天才时，一定不要忽略了天才的勤奋。王勃之所以能够达到这样的知识水平，聪慧只是一个方面，更重要的是他的勤奋。

01

这么厉害的王勃，出生在一个怎样的家庭呢？

王勃出生在一个学者之家、大族门第，是绛州龙门的河汾王氏家族。

他的爷爷王通是个大儒，魏征、李靖、窦威、房玄龄等都是他的学生。王通是那个时代当之无愧的教学名师，被人称为“王孔子”，死后被门人弟子私谥为“文中子”。

他享年只有34岁，但他的学问非常大，深深影响了王勃。王勃可以说是全面继承了祖父的学问，他写过《续文中子》等很多书，还续写过祖父王通的医学著作。

王勃生在这样的儒素之家，他始终怀抱着儒家匡时济世的理想和进取精神。

除了亲祖父，王勃的叔祖父也很厉害，他是祖父王通的弟弟王绩。王绩熟读儒家经典，还喜欢望气、占星等阴阳术数之道。

他以陶渊明为偶像，走的是隐士的放达路线，自号“东皋子”。他有一首很有名的诗，叫《野望》。这首诗说的是，黄昏时分，站在山坡上的诗人看到了满目的美丽秋色，看到了祥和的暮归之景，放牧的人驱赶着牛犊子回来了，打猎的人骑着马带着鹰回来了，这种景象让他生出了隐逸的念头。

这种诗歌艺术审美对王勃影响很大，他后来也成了一个热爱山林的诗人。

△南宋·佚名《溪畔归牧图》

当然，除了祖辈的熏陶，王勃的成长与他父亲的培养也有很大关系。

王勃的父亲王福畤是王通的次子，我们现在有一个词叫“鸡娃”，我很不喜欢这个词，但是王福畤如果穿越到现代，一定是一个“鸡娃”高手。

他好几个孩子都很优秀，王勃的哥哥王勮、弟弟王勔都是少年进士，当时人们称他们兄弟三人是王家的“三株树”。

少年王勃（9-12岁期间）曾经跟随名医曹真道学医，中途收到父亲的来信，让他开始准备科举考试。王勃就回老家待了将近一年，沉潜下来好好学习。

唐初考进士名额不多，非常有赖于名流的推荐，王福畤就带着儿子去各种场合展现儿子的才华。

当时新上任的宰相刘祥道巡行关内，王福畤认为这是个好机会，就让王勃给刘祥道上书。这一年王勃才14岁，宰相看完他的上书后，赞叹“此乃神童也”，于是就推荐他去考了进士。

乾封元年（666年），王勃中了进士，考的是幽素科。这一年，他只有17岁。唐代的进士考试科目繁多，幽素科中则有隐士的味道，这或许与王勃当年学医、居于山林有点关系。

林泉山野给过王勃非常多的启发，他曾经在文章中说：

观夫天下四方，以宇宙之城池；人生百年，用林泉为窟宅。虽朝野殊致，出处异途，莫不拥冠于烟霞，披薛萝于山中。

我们能从中看出王勃的志向，他希望在短暂的人生中做出功业，但是并不以实现人生功业为唯一目的。

他希望同时拥有自然，观天下、观宇宙，徜徉于山水之间，他是一个有着高远志向、博大胸怀的青年。

△明·文徵明《春游图》

02

王勃17岁考上进士，非常风光。可是，他不知道此后也要面对一段漫长的瓶颈期。

他中了进士以后，担任的职务叫朝散郎，官职低微又闲散。王勃为了改变自己的处境，就不断地上书、写大赋，想让上级发现自己的才华，但都石沉大海。

直到有一次，一个偶然的人才选拔机会，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。这一年，唐高宗和武后生的第二个儿子沛王李贤，要给自己征选侍读，就是陪自己读书的人。王勃很幸运被选上了，沛王也很器重他。

可正当王勃春风得意的时候，命运让他摔了个大马趴。

年轻的沛王李贤很喜欢斗鸡，有一天他约上自己的亲弟弟英王李显一块玩。

王勃为了给沛王助兴，活跃斗鸡的气氛，就写作了一篇《檄英王鸡》。这本来是一篇轻松幽默的游戏文字，但是它借用了非常严肃且敏感的战斗檄文，这种文体一般发动战争时才会用。

王勃在这篇文章中也展现了太过明显的好胜心，当时朝堂上的一些老臣认为，这种文字不利于诸王之间关系的和谐。于是他们义愤填膺，骂王勃是“俳忧小人，离间诸王，并酿大祸”。

唐高宗接到投诉后很担忧，他年轻的时候就经历过兄弟阋墙、刀光剑影的事，他的父亲唐太宗那一代人，兄弟之间还发生过血腥的“玄武门之变”。所以爱子心切的唐高宗非常在意家庭表面的和平，希望儿子们和睦相处，于是他决定把王勃逐出沛王府。

王勃走出沛王府大门的那一年，应该才19岁或者20岁。他写斗鸡文的时候，哪里知道其中的利害呢？

命运给了王勃一个大大的讽刺，他曾经那么积极地献赋、献策，那些文字唐高宗应该从来不曾见过，而这么一篇游戏文字竟然很快可以上达天听，被搞权术的人利用，最后得到这样的结果。

可这有什么办法呢？于是王勃陷入了自己人生的第一个大低谷。

天才神童王勃的青春岁月，并不像我们想象中那么顺利。他在沛王府担任侍读时经历的挫折，让他刻骨铭心。被天子否定过的人，这之后能有什么样的前途呢？

王勃选择了一种消解方式，他决定去漫游蜀川。这和我们现代人很像，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情，就去散散心，去看看天高地阔。

可王勃这一去就是两年多，唐代人的漫游时间都很长，像杜甫年轻的时候漫游吴越，一游就是四五年，李白去东南漫游，一去也是六年，这是他们和现代人不同的地方。

△明仇英《蜀川佳丽图》

03

总章二年（669年）五月，王勃从长安启程、南游入蜀。

他沿路一直在写诗，写了大概30多首诗，大部分是赞美巴蜀境内绝美的自然风景，他把这些自然风景当作自己探究宇宙的凭借。

有一回，王勃看到山沟沟里有一棵伟岸的松树，这里人迹罕至，没有多少人知道它的风姿。他就写了一篇《涧底寒松赋》来赞美它：

“冒霜停雪，苍然百丈。虽崇柯峻颖，不能逾其岸。”

王勃甚至还有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，觉得自己的命运与它很相似，自己这么有才华，此刻还不是流落在巴蜀。

于是他对着这棵松树感叹：“呜呼斯松！托非其所，出群之器，何以别乎？”这种借松树来感叹自己身世的句子，写得非常刚健。

王勃在蜀地还写作了很多碑文，他曾经深入到今天的甘孜地区，写过《九陇县孔子庙堂碑》，这篇碑文影响也很大，后来杨炯就夸赞这篇的效果是“宏伟绝人，稀代为宝”。

总之，在巴蜀的这段时光，王勃度过了人生中一段极为壮丽的时期。正如闻一多先生所说：“曾经的宫廷诗人，此时从台阁走向了塞漠。”

王勃虽然没有去塞漠，但是他来到了户外，拥有了更广阔的视野和胸襟。

对于王勃来说，巴蜀的山水滋养了他，给了他救赎自己的力量，让他彻底走出了人生低谷。

所以后来当他要送友人去四川的时候，充满了一种壮行、鼓励之意。这首诗就是《送杜少府之任蜀州》：

城阙辅三秦，风烟望五津。

与君离别意，同是宦游人。

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。

无为在歧路，儿女共沾巾。

王勃写这首诗的时候大约24岁，少府这个职位不高，理应是两位年轻人的相送。

王勃表现出了极为强烈的共情能力，他将彼此的身份视为宦游之人。什么是宦游人呢？按照唐代的制度，地方政府的品官必须回避在本籍任职，所以绝大多数的唐朝官员从入仕开始就不在本乡任职。

一句“同是宦游人”，道尽了彼此的人生宿命——咱们这辈子注定是奔波的状态，永远生活在他乡异县。但是这一次要去的异乡是个好地方，正如开篇所描述的“城阙辅三秦，风烟望五津”，一派苍茫壮阔的景象。

“海内存知己，天涯若比邻”，他仿佛在说，朋友，你不用害怕，你尽管往前走，我们是知己，无论相隔多远，都会像近邻一样永远在一起。

这样的相送充满了少年的豪气，而事实上，这两个豪迈的年轻人内心情感翻涌。他们的泪水早已打湿了衣裳，他们互相安慰，别再像小儿女一样在分别的时候哭哭啼啼。

了解王勃的经历，我们就会发现这首诗真的非常感人。

△明·沈周《京江送别图卷》

04

王勃在巴蜀漫游了两年多，旅行结束后又有怎样的际遇呢？

王勃回到了长安，由于是进士出身，他仍然可以参加时选，去争取一个职位。

正当他准备留京工作的时候，有一个姓陆的朋友告诉他“虢州多药草”，于是王勃就主动求补虢州参军。

王勃需要药草，一方面是为了给自己治病，另一方面他也是因为自幼学医，一直对医学念念不忘。但他不知道，如此单纯的、充满热爱的一次选择，之后成了他人生中的第二个坎。

王勃在虢州参军任上干得怎么样呢？史书上说他是“倚才陵藉，为僚吏共嫉”，意思是王勃仗着自己的才华经常欺负人，他的同事们都很记恨他。

这句话大有深意，因为接下来的讲述是关于王勃的杀人事件。讲的是一个叫做曹达的官奴犯了事，就躲到王勃家，王勃窝藏了曹达，但是又担心事情败露，就把曹达杀了。

王勃是怎么认识这个官奴的？官奴又为什么因为避罪逃到他们家去？

这其中的事情已经说不清，逻辑也有点不清楚，本来王勃只是窝藏罪，最后却成了杀人罪。这个案件可以说是扑朔迷离，可是如果我们把那句“倚才陵藉，为僚吏共嫉”当作一个叙述前提，就大概能懂其中或许是有设计和构陷。

按照唐律，杀害官奴可以拿自己的官位去抵罪，王勃却因此九死一生。史书上说是“事觉当诛，会赦除名”，意思是本来要被诛杀，但是遇到大赦就被释放了。

无论如何，王勃因为这件事断送了前程，还连累了父亲。他父亲王福畤本来担任的是雍州司功参军，因为连坐被贬官为交趾令。交趾在今天的越南北部，在唐代是极为偏远的地方，只有犯了极大错误的官员才会被贬至此。

后来，王勃因为要去交趾探望父亲，展开了自己人生中最绚烂也是最致命的一次旅行。

676年夏天，前往越南探望父亲的王勃，此时已经经历了一段时间的休整。他看到了命运的变幻莫测，看到了很多事情的难以掌控，但是他决定要在人生的烂泥塘中重新起身。

看望父亲的途中，他经过江西，登上了滕王阁，在此写下了他的千古名作——《滕王阁序》。

滕王阁在江西南昌，最早是李渊的第22个儿子、滕王李元婴所建。此后一千多年，这座楼遭到过多次破坏，但是每次都能够获得重建，仿佛拥有一种永生的能力。

为什么会这样呢？这与《滕王阁序》是分不开的。中国历史上有很多的建筑，它们与文学的关系非常大，因为文学而永远保有着灵魂和生命。所以只要《滕王阁序》这篇文章还在流传，它就能永远屹立。

《滕王阁序》背后有一个故事，说的是王勃是一个非常聪慧的才子，14岁这一年，他参加了一个宴会，宴会的东道主叫阎都督，阎都督有一个女婿姓孟，很会写文章，老丈人就想在宾客面前炫耀一番。

于是，他在举办滕王阁宴会之前，就让女婿提前写好了一篇文章，打算第二天在宾客们面前展示。等到第二天，阎都督提议大家为此次宴会撰文，宾客们都知道他的用意，纷纷推辞。

可王勃年轻，欣然接下了纸笔。阎都督非常不高兴，心想怎么会有这么不懂事的人呢？

王勃就开始写，都督很生气，离开了现场。于是现场的人就一句一句地把王勃写的文字报给他，第一句是“南昌故郡，洪都新府”，都督听了就说：“这不老生常谈嘛。”

接着第二句“星分翼轸，地接衡庐”，都督听了觉得还行吧。等写到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”，这个坚持要夸女婿的老丈人坐不住了，就说：“哎呀，这篇文章怕是要不朽啊！”

这个故事说得活灵活现，其实是假的。王勃写《滕王阁序》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五六岁的年纪，他是在探望父亲的途中路过江西，并获得了当地官员的邀请，参加了在滕王阁举行的一个名流宴会。

滕王阁在当时的江南是一座地标性建筑，到了韩愈的中唐时代，也是江南首屈一指的名楼。王勃在《滕王阁序》中提到了参加宴会的人，阎公是参加宴会的大官，“都督阎公之雅望，棨戟遥临”；孟学士是参加宴会的文士，“腾蛟起凤，孟学士之词宗”。

后人就根据他提到的这两个人名，把他俩组成了一对翁婿，还脑补了一个故事。其实他们只是这场宴会中出众的人物，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他们是翁婿关系。

这个故事最早的出处是五代王定保编的《唐摭言》，后来经过《太平广记》的加工，就更像一部小说。所以大家在了解诗人生平的时候，一定要知道哪些是来自传说，哪些是来自正史，这两种出处不可以画等号。

王勃站在滕王阁上远眺南昌美景，写下了千古名句——“落霞与孤鹜齐飞，秋水共长天一色”。

这是绝美的清秋景象，在雨过天晴的傍晚，虹消云散，霞光与野鸭子一起飞翔，秋天的江水和辽阔的天空连成一片，浑然一色。千载而下，这句话依然脍炙人口，给我们一派美丽的秋天气息。

在《滕王阁序》中，王勃把自己希望重新振作的心情写了进去——“老当益壮，宁移白首之心？穷且益坚，不坠青云之志”，这种沉思和顿悟意味着王勃此时已经有了重启人生的能力。

到了交趾以后，王勃终于见到了父亲，在父亲这里待了好几个月。

可是之后在北归渡海的时候，王勃不慎掉入海中，他不是被溺死的，而是因为落水受惊而死，一代天才就此陨落。

如果王勃能多活一些岁月，一定能给我们写下更多美丽的文章。但是历史没有如果，王勃的人生就终结在了这次意外中。

回顾王勃的一生，他没有做过大官。这种沉沦之感，让他心中常常有一种郁塞不平之气、一种怀才不遇之感。

他的知己杨炯认为，王勃是为文学而生的，“君之生也，含章是托”。

王勃发起过文学复古运动，他反对那种没有思想、没有骨气的宫廷文学，他提出文章要“气凌云汉，字挟风霜”。而在这种文学天才之外，王勃对人生、宇宙自然有着赤诚的热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