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黄土高原的腹地,横亘着一道土墙,绵延数百里。这是战国时期,秦人修筑的土墙,已经在这里存在了两千多年,透过这些坚实的墙体,我们依然可以想象的到它往日的雄姿。
公元前272年,占据黄土高原的义渠戎国,被秦国所灭。义渠戎是一个古老的游牧民族,长期与秦人争夺土地,随后,秦在义渠戎之地,设立北地郡,并修筑长城,以抵御北方各游牧民族的侵扰,长城巩固了后方,为秦人统一六国,解除了后顾之忧,秦加快了统一六国的步伐。
公元前221年,秦王嬴政横扫六国,一统天下,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大帝国。为了确保北方边疆的安全,他要将战国时期,各诸侯国修建的长城,连接在一起,接受圣谕的便是秦第一战将蒙恬。此时,在长城以北的广袤地区,兴起了一个强大的游牧民族匈奴,匈奴的势力范围,东至辽东,西逾葱岭,北达贝加尔湖,南抵长城。彪悍的匈奴人不断南下,掠夺人口的财物,成为刚刚诞生的秦帝国最大威胁。秦第一战将蒙恬镇守北疆,加之坚固的长城这一措施,并没有让秦始皇感到心安,因为抵御匈奴,秦帝国面临一系列严峻的问题,有待解决,匈奴骑兵一旦南下,北方战事紧迫,秦帝国从都城派出的援兵,要及时抵达前线,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。在都城和长城之间,崇山峻岭阻隔,大河深谷挡道,增援的军队还在途中的时候,匈奴人已满载而归,不知去向。面对如此困境,秦帝国又该如何应对呢?
公元前212年,正在北方督建长城的蒙恬,接到秦始皇的诏命,命其修筑一条南起咸阳,北至九原的大道,解决军队运输,以及后勤保障的难题。2000多年前,这个决策无异于异想天开,从咸阳向北,在黄土高原的腹地,今天陕甘两省的交界地区,地势突然增高,形成一条南北走向的山脉,山上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森林,山脉的走向与地球本初的子午线重合,故称子午岭。子午岭是秦都咸阳到北部边疆的捷径,数百万年来,由于河流的侵蚀,这里沟壑纵横,人迹罕至,若想在这群山密林中修筑道路,其难度可想而知,然而秦始皇诏令修筑的直道,恰恰要沿着子午岭的巅峰南北贯通。今天在子午岭深处,我们会依稀发现,一条大道的痕迹沿着主峰蜿蜒前行,时断时续,这就是蒙恬负责修筑的秦直道。纵然经历了2000多年的风雨侵蚀,我们仍能感受到,他的气势磅礴,为了便于大队车马快速通行,直道尽可能笔直,而且平坦,同时需要堑山堙谷,逢山开巷,遇石垫齐,过河架桥,遇沟填平,规模之浩大,亘古未有。
根据古专家粗略估算,直道工程动用的土方,如果堆筑成1米高,宽1米的土墙,至少可绕赤道半圈。在秦帝国之前,不但中国没有这样的道路,世界上也没有,除部分山路外,道宽300尺(70米左右),路两边夯筑厚实的矮墙,每隔三丈距离,种植一颗青松,青松栉比排列,绿茵相接,婷婷如盖,路面宽广坦荡,笔直伸延,直达天际。
2000多年前,在黄土高原上,诞生了世界上第一条军用高速公路。如今,在甘肃庆阳地区的子午岭上,一条土路在密林中清晰可见,在秦帝国时期,这里曾是蒙恬将军,调兵遣将,运筹帷幄的一座雄关调令关,调令关隶属于直道,居高临下,位置险要,虽经岁月的磨砺,但依旧气势雄伟。自秦以后,调令关一直沿用了1000多年,直到明代,为了这条国防大动脉的安全,同时为了提供各种物资补给,直道两侧修建了相应的兵站,关口和烽燧,数量达到2800余处。从咸阳出发,沿着山岭一直到沙漠深处,直道宽度平均50米,长达700余公里,时间过去了太久,当年诸多的工程细节,已经无从知道,但秦人只用两年半的时间,就完成了选线和施工,修筑了大量的关亭和驿站的任务,其速度之快,工程技术之超前,在中国乃至世界交通史上,都可谓奇迹。
公元前210年,秦始皇又一次北巡,中途暴毙,秦始皇的灵车就是从直道由北向南回到咸阳的。秦始皇死后,他的小儿子胡亥继位,所谓秦二世。正在谋划直道二期工程的蒙恬,受到宦官赵高等人的陷害,自杀身亡。当秦始皇的尸体,通过直道南下的时候,秦二世曾陪伴左右,或许由于亲自感受到了直道的重要性,在秦始皇死后,秦二世并没有中断修筑直道的工程。公元前210年,秦始皇下令修筑直道,公元前207年,直道基本竣工,前后历时5年左右,从咸阳出发,三天三夜便可赶到边疆。长城以北的大漠是匈奴等游牧民族的天下,在长城和秦帝国之间,是广袤的黄土高原,这篇黄色的大地,维系着帝国的安全,控制了黄土高原,帝国的安全才有保障,而直道正是黄土高原的命脉,秦人用直道和周围的驰道、河谷大道等连接成了一个细密的交通网。这个交通网,将黄土高原紧紧的裹挟在帝国的势力控制范围之内,从而保护了帝国的安全。它是选择了一个最好的角度,最好的方位,使得后方可以对前线提供直接的支援,它北边到九原也就是现在的包头,正好是长城线的中心地点,它对于沿着长城向东西两个方向,运兵或者运送军需物资,都是一个非常好的点。如果长城像一条横挡着的盾,直道就是一柄直刺而出的矛,如果长城是一张拉开的弓,直道就是一支即将飞出的箭,横有长城,纵有直道,长城和直道连接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收放自如的攻防系统。
秦帝国在北方,构建了史无前例的国防工程,但忽视了东方和南方的反抗力量,秦二世继位的那一年,起义的烽火,已经开始燃烧,两年后,秦帝国灭亡。这一年,秦直道刚刚竣工。
直道的作用,在汉帝国时期,才开始显现,文景时期,是当时也是和匈奴的外交关系,采取了一种退让的政策,通过妥协的方式,实现了一个短期的和平局面。经过几十年,汉朝势力增强,到了汉武帝时期就可以主动向匈奴出击了,保护汉都城平安,一劳永逸的解决匈奴的问题,成为汉帝国的首要任务。河谷大道历来是游牧族南下的主要通道,沿河道南下,不仅距关中路程较近,而且多为土山丘陵,险阻不大,容易攻掠,但直道延子午线主脉修建,居高临下,对两侧的河谷大道,有极强的监控作用。
西汉初年,匈奴两度企图进犯长安,但由于直道的震慑,只得弃近求远,远距离绕道六盘山下的萧关道。匈奴骑兵,在当时可谓天下第一,在速度和机动性方面,远远强于汉帝国的军队,但使龙城飞将在,不叫胡马度阴山,凭着直道的威慑,当汉帝国的兵马,出乎意料的出现在匈奴大军面前时,胜败依然注定。汉武帝统治时期,汉武帝先后发动了三次大的战役,反击匈奴,彻底改变了被动挨打的局面。
公元前127年,卫青将军采用远程奔袭战术,发动河南之役,收复了秦末被匈奴占据的河南地,黄河以南地区,正是黄土高原的腹地。六年后,霍去病将军发动河西之役,夺回河西走廊,汉朝与西域的通道由此得以打通。时隔一年,卫青、霍去病又采用快速连续攻击战术,发动漠北战役,深入匈奴腹地,匈奴左贤王部彻底被击溃,全军覆没。在汉武帝多次组织的对匈奴的全面出击,一个重要的运输军用物资的线路,应当是通过直道,汉王朝多次和匈奴的对战,都离不开直道这个交通系统它提供的便利。
再好的军事工程,也要有强大的国力支撑,仅凭长城和直道,是无法战胜强大的对手的。当泱泱大国雄风不再时,和平的重任往往落在柔弱的女子身上,在这条大道上,有志得意满,旌(jing)旗凯旋,也有慷慨悲歌,柔情断肠,上演了一幕幕悲喜剧。公元前33年,直道上迎来了一对送亲的人马,为了表达汉帝国的诚意,元帝将一位叫王昭君的宫女送给了匈奴王呼韩邪。在大队人马的护送下,王昭君离开了长安,延直道北上,前往大漠深处的匈奴王庭。对于汉帝国而言,这只是一次迫不得已的和亲外交,对于一个女子来说,未来的一切都充满了未知,在子午岭深处的一道山梁上,王昭君最后一次梳妆打扮,前路茫茫,离开这片草原,就意味着,再也无法回到这片故乡,在甘肃省庆阳市华池县,一个叫打扮梁的名称,沿用至今。王昭君起到了这样一个增进民族团结和文化融合的作用,在历史上留下了光辉的这样一个形象,王昭君先后嫁了两代匈奴王,至死未能返回故土。
当中原帝国和游牧民族战争的时候,直道上剑拔弩张;当和平降临,直道又成为贸易和文化交流大动脉。每逢两国和睦的时候,边关会成为关市,汉朝的丝绸和茶叶等物资匈奴的毡裘、皮毛和马匹,通过这条大道,源源不断的往来于关中和长城之间。从汉到隋唐,从北宋到元、明、清,黄土高原是农耕文明和游牧文明之间至关重要的缓冲带,直道成为中原与北方少数民族文化交流的纽带。
我们知道那些大的石窟通常都在交通道路的附近,他是为了形成一个文化宣传效应。位于甘肃省覆钟山下的北石窟寺,始建于北魏年间,经过历代王朝的增修扩建后,这里形成一处规模宏大的石窟群,在直道周围,像这样的佛教洞窟有20多处。或许,人类修筑道路的首要目的,应该是为了沟通和交流,而非用于战争。
2000多年前第一个记录直道的是中国伟大的史学家司马迁,司马迁一定是亲自走了这一条路,他的那几句感叹,有非常重要的意义。一个说他的工程量非常惊人,使得这位历史学家发出了固轻百姓力矣的感叹,他说的是动用民力太轻率了,把老百姓的生命和血汗看的太轻贱了。没有人确切的知道,具体有多少人,曾经参与修建了直道,但可以肯定的是直道修筑在累累的白骨之上。
秦长城早已湮没在时间的荒漠中,而直道也逐渐废弃,有人通过直道,完成自己的人生夙愿,有人沿着直道,找到了自己新的家园。而今天,这一切都成为历史,唯有苍茫的子午岭景色依旧。
汉帝国后期,一部分匈奴人融入了华夏,一部分人向西迁移,直道以及黄土高原,逐渐失去了战略上的重要意义,直道北宋时期,黄土高原再次成为中华帝国的焦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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